第(2/3)页 他想说“不行”,想说“你太小了”,想说“你娘会怪我”。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桌上那根没点的烟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天亮的时候,何青山要走了。他换上了军装,那身军装有点大,肩膀处空荡荡的,腰身也空荡荡的,穿在他身上像偷来的。但他站得很直,把那份空荡撑出了几分英气。 父亲送他到门口。门口那棵槐树还在,叶子被晨风吹着,沙沙地响,和昨晚一样。父亲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何青山转过身,敬了一个军礼。那个军礼不太标准,他才学了几天,手抬得不够高,角度也不够准。但父亲看着那个不标准的军礼,眼眶红了。 “活着回来。”父亲说。声音不大,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怕说重了会把那个不标准的军礼压垮。 何青山放下手,看着他父亲,看着那座裂了一道缝的、正在努力不让自己塌下去的山。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他娘年轻时的样子。“爹,等我回来。” 他走了。 父亲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晨光里。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了,久到邻居家的烟囱冒出了炊烟,久到那棵槐树的影子从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他转过身,走进院子,关上了门。 何青山到了朝鲜。那里的冬天比他想象中冷得多,冷到他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快冻住了。 那里的山比他想象中高得多,高到他爬到山顶的时候,腿都在抖。那里的枪炮声也比他想象中响得多,响到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耳朵里只有嗡嗡声,听不见别的声音。 战争从来都是惨烈的。 那些在电影里、在书本里、在老人的讲述里被轻描淡写的“牺牲”,在战场上是一具具倒在血泊里的、再也睁不开眼的、还带着体温的尸体。 何青山第一次看见战友倒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吐了。不是害怕,是胃里翻涌的那种、控制不住的、生理性的恶心。 那个人刚才还在跟他说话,说打完仗回家,他娘给他说了个媳妇,等他回去就办酒席。然后一颗炮弹落下来,那个人就不见了。不是死了,是不见了。地上只剩一个坑,和几片碎布。 没有人放弃。那个年代,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都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厉害,是因为一个又一个战友的保护。 何青山被班长压过,被排长推过,被不认识的战友从弹坑里拽出来过。他们护着他,只因为他是最小的,还没成家。 班长比他大十二岁,家里有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还没见过面。班长压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听见班长闷哼了一声,然后身体重了。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