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滴滴就-《快活女人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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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小凡沉默了几秒,快速分析着各种可能性。
“他是畏罪潜逃,还是被人带走了?”
“都有可能。”方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是畏罪潜逃,说明他觉得自己扛不住了,想跑路。如果是被人带走——那就说明他背后的人觉得他是个累赘,想把他清理掉。”
“如果是后者,他可能已经——”
“不一定。”方晴打断了他,“孙德茂掌握了太多人的秘密,那些人如果真的要清理他,不会用‘带走’这种温和的方式。他们更可能的是——把他藏在某个地方,让他闭嘴,等风头过了再放出来。或者,用他来当替罪羊,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他一个人头上,保住其他人。”
“替罪羊。”曾小凡咀嚼着这三个字,觉得嘴里有些发苦。
“对。孙德茂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认罪伏法,他的同伙们安然无恙。公众的愤怒得到了宣泄,官方的调查有了结果,所有人的面子都保住了。完美的剧本。”
“完美的剧本,但我不买账。”
方晴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欢乐的成分,更多是一种苦涩的共鸣。
“我也不买账。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孙德茂失踪之前,他的手机通话记录和社交账号的登录记录,我已经让人调取了。最后几个联系他的人里,有一个人的身份很敏感——这个人我知道是谁,但我没办法亲自查他,因为一旦被他发现我在调查他,我和我妹妹都会有危险。”
“你想让我查?”
“对。你是一个新面孔,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你查他,比他查你,容易得多。”
“这个人是谁?”
方晴说了一个名字。
曾小凡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不是从方晴那里听说的,也不是从白百合那里。而是从很久以前的一份财经杂志上——那个人的照片印在封面上,西装革履,站在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俯瞰着整个城市。
他是这座城市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甚至可能不需要加“之一”。
“方小姐,你确定这件事和他有关?”
“我不确定。但我有理由怀疑。”方晴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拆一颗炸弹,“孙德茂退休之前的最后两年,主导了城市东区的一个大型土地开发项目。那个项目的最大受益方,就是这个人控制的公司。德茂爱心基金会的资金流向中,有一笔钱也最终进入了这家公司的关联账户。金额不大,但路径很隐蔽,如果不是我请了专业的审计团队一条一条地查,根本发现不了。”
曾小凡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你之前为什么没有提过?”
“因为我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事,说出来就是诽谤。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方晴顿了一下,“但现在孙德茂跑了,而且是在我放出第二批材料的当天晚上跑的。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巧到让我觉得不是巧合。”
“你觉得是他让孙德茂跑的?”
“不是‘让’。是‘安排’。”
曾小凡闭上眼睛,把方晴说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孙德茂失踪。黑色商务车。假车牌。最后联系的人里有一个是这个城市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德茂爱心基金会的资金曾经流入过这个人的关联公司。金额不大,但路径隐蔽。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画。
“方小姐,这件事我一个人查不了。”曾小凡睁开眼睛,“我需要时间,需要资源,还需要帮手。”
“你要什么资源,我给。你要什么帮手,我找。只要你能查清楚这件事。”
“先别急。”曾小凡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孙德茂刚失踪,对方肯定还在高度戒备。现在查,等于自投罗网。等几天,等对方以为风头过去了,我们再动手。”
方晴沉默了几秒。
“好。听你的。”
挂断电话之后,曾小凡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帘的缝隙只有两指宽,从那里能看到对面居民楼的部分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亮灯的窗户里,有人在厨房忙碌,有人在客厅看电视,有人在阳台收衣服。他们的生活平静而普通,和曾小凡此刻正在经历的事情就像是两个平行的世界,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多么希望自己也能活在那个世界里。
吃吃饭,看看电视,收收衣服。不用想什么专项调查组,不用想什么空壳公司,不用想什么城市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但他回不去了。
从他接下这份差事的那一天起,从他决定帮林小雨讨回公道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越过了那道墙,站在了另一个世界里。这个世界的规则更残酷,风险更大,但有一点好——在这里,正义是值得追求的,真相是值得守护的。
而在墙那边的世界里,很多人已经不相信这些东西了。
周五,事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不是曾小凡查到的,而是方晴那边的一个意外收获。
方晴手下的一个技术团队在分析孙德茂的电子设备使用记录时,发现了一个被反复格式化又反复恢复的U盘中的数据残片。经过几天的数据修复,他们成功还原了U盘中的大部分文件。
这些文件的内容让方晴连夜给曾小凡打了电话。
“是一份名单。”方晴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愤怒的颤抖,像是一座沉睡的火山在喷发前的低频震动,“孙德茂的资助对象中,那些‘特殊转移’的人,他们不是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而是被送到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省城郊区的一个私人会所。名义上是高端休闲场所,实际上……”方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实际上是一个专门为某些权贵服务的……交易场所。”
曾小凡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些人……”
“名单上有他们的编号、照片、基本信息和‘服务记录’。林小雨和方晓都在上面。林小雨的记录停在了去年十一月,方晓的记录停在了三年前的九月。”
“方晓在那里待了多久?”
“从失踪到被转移到那家私人康复中心,整整两年。”
曾小凡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两年。
一个年轻的女人,被关在一个私人会所里两年,被当作某种“资源”使用了两年,然后被转移到一家康复中心,注射药物,精神摧残,直到变成一个连自己姐姐都不认识的行尸走肉。
“方小姐。”曾小凡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份名单,你打算怎么用?”
“现在还不能用。”方晴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种冷静是刀刃上的冷静,一触即发,“这份名单上的名字太多、太敏感,一旦曝光,会引起地震。不只是这座城市的地震,是整个系统的大地震。我们必须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最合适的渠道、最合适的切入点。”
“什么时候是‘最合适’?”
“等专项调查组的结论出来之后。”方晴的语速变得很快,思路清晰得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如果调查组的结论是公正的,孙德茂被绳之以法,那我们就先不动这份名单。因为名单上的人还没有被惊动,我们可以继续深入调查,掌握更多证据,一网打尽。”
“如果调查组的结论不公正呢?”
“那就把这份名单连同我们掌握的所有证据,一次性全部公开。”方晴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剑,“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个所谓的‘慈善家’孙德茂,到底借着他的基金会干了些什么勾当。让那些以他为中介进行交易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曾小凡沉默了很久。
“方小姐,你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会成为很多人的敌人。”
“我已经是了。”方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从我妹妹失踪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是了。再多几个敌人,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曾小凡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想起神龙圣僧说过的那句话——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炫耀的。
方晴的力量不是龙力,不是灵力,而是她的钱、她的人脉、她的头脑、她的执着。她用这些力量在守护一个人——她的妹妹方晓。
而曾小凡用他的力量在守护什么?
林小雨的公道?
那些被孙德茂辜负的人的期望?
还是他自己心中的那杆秤?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他不会让方晴一个人扛着这一切。
“方小姐,名单发我一份。我来研究。”
“你要做什么?”
“我要找到名单上那些还活着的人。”曾小凡的声音很坚定,“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他们愿意站出来作证,那我们的证据链就更加无可辩驳。如果他们不愿意,我们也要知道他们的下落,确保他们的安全。”
方晴沉默了几秒。
“好。我发给你。”
文件传输完成的时候,已经是周五深夜了。
曾小凡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那份名单的扫描件。上百个编号,上百张照片,上百条记录。每一张照片都是一张年轻的面孔,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看起来像是在哭。
这些照片不是证件照,而是生活照。有的在海边,有的在山间,有的在大学校园里,有的在家中的客厅。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这些女孩生命中某个曾经美好的瞬间——在那个瞬间,她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坠入怎样的深渊。
曾小凡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把每一张脸都记在脑子里。
他看到方晓的照片时,手指停住了。照片里的方晓比现在年轻一些,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落满了她的肩膀。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齿。和曾小凡在康复中心照片里看到的那个眼神涣散、面容枯槁的方晓,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三年。
短短的三年。
一个人可以在三年的时间里从灿烂变成枯萎,从完整变成破碎,从被爱着的人变成被遗忘的人。
曾小凡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他在心里默念了那些女孩的名字。
不是全部,太多了,他记不住全部。但他记住了方晓,记住了林小雨,记住了名单前几页那几张让他印象最深刻的脸。
他记住她们,是为了不辜负她们。
周六,天气突变。
谢飞云说的那场降温果然来了,一夜之间气温骤降了将近十度,窗外北风呼啸,树枝被吹得东倒西歪。曾小凡裹着外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在风中被撕扯变形。
手机震了一下。
谢飞云发来一条消息:“降温了,你那边冷不冷?”
曾小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薄外套,回了一个字:“冷。”
谢飞云没有再发文字,而是发了一张图片——省城某商场的一角,一件黑色的男士羽绒服挂在那里,标价签清晰可见,四位数。
她的文字紧随其后:“这是我在商场看到的,觉得适合你。你要不要?”
曾小凡看着那张图片,嘴角翘了一下。
“你在给我买衣服?”
“不是买,是问你要不要。”
“要。”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曾小凡点开,谢飞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雀跃:“那……你把地址给我,我寄给你。”
曾小凡想了想,没有给这个地址,而是给了公司前台林小禾的地址。
谢飞云收到地址之后,又发了一条语音:“好。我明天去买了寄过来。”
“你不是在商场看到的吗?为什么不今天买?”
“今天……没空。”
曾小凡觉得这个回答有些奇怪,但没有追问。后来他才知道,谢飞云那天根本没有去商场。那张图片是她从网上找的,她只是想找个借口和他说话。
女人的心思,有时候比万龙灭法拳还难参透。
周日,距离第一波舆论爆发已经整整一周了。
专项调查组的工作进展对外不公开,但方晴通过内部渠道打听到了一些消息——调查组已经调取了德茂爱心基金会近五年的所有账目和文件,正在逐笔核对。孙德茂的失踪给调查工作带来了很大困难,很多问题无法当面询问和核实,调查组只能通过书面材料和第三方证人来还原事实。
曾小凡把孙德茂失踪前后自己掌握的所有信息整理成了一份报告,匿名邮寄给了调查组的通讯地址。报告中没有提及任何未经核实的信息,只是把林小雨案、方晓案、比对表、资金流向、空壳公司等已有公开证据支持的内容进行了系统梳理,附上了相关证据的索引和查询路径。
他希望通过这份报告,能让调查组在孙德茂缺席的情况下,依然能够高效地开展工作。
周日晚上,方晴打来电话。
乾坤镇狱·落子
孙德茂落网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最终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最先被一家地方媒体在傍晚六点抢发,标题只有一行字——“德茂爱心基金会创始人孙德茂在邻省落网”。没有配图,没有评论,只有干巴巴的一行字和一个句号。但这行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网络舆论场上烫出了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信息的脓血从那个伤口中奔涌而出,瞬间浸透了整个社交媒体的版图。
转发量在十五分钟内突破了十万条。评论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每刷新一次就会多出几百条新留言。曾小凡坐在沙发上,手指机械地划着屏幕,一条一条地看过去。但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完,留言增加的速度比他阅读的速度快得多,那些文字像瀑布一样从屏幕上方倾泻而下,带着愤怒、快意、嘲讽和期待,汇成一条奔流不息的情感之河。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句话说得真对。”
“农家乐服务员?哈哈哈笑死我了,副市长去当服务员,这跨度也太大了。”
“希望审讯的时候把背后的人全部供出来,一个都别放过。”
“为林小雨祈祷,她在天上应该看到了吧。”
曾小凡看到“林小雨”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她在天上应该看到了吧。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天上”这个概念。从小到大,他接受的是无神论教育,相信人死如灯灭,没有什么灵魂,没有什么来世。但此刻,他多么希望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那些被辜负的人可以在那里安息,可以在云端俯瞰人间,可以看到那些亏欠他们的人一个个地被绳之以法。
多么奢侈的想象。
曾小凡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风声——北风又起来了,呼呼地吹着窗框,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哭泣。他靠进沙发里,闭着眼睛,让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安静中。孙德茂落网了,但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只是开始的结束。丘吉尔的那句名言用在这里或许有些小题大做,但道理是相通的——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审讯。
调查组的最终结论。
那些名单上的人是否需要出庭作证。
孙德茂背后那些人的反扑。
以及那份方晴从U盘数据残片中还原出来的、记录了上百个女孩命运的秘密名单。
每一件事都比孙德茂落网本身更复杂、更棘手、更危险。落网只是摘掉了树上最低的那颗果子,真正甜、真正高、真正需要架梯子甚至冒风险去摘的果子,还在更高的枝头上挂着,在风中轻轻地晃荡,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手机震了一下。
方晴发来一条消息:“消息是你放出去的吗?”
曾小凡回复:“不是。可能是警方内部的人,或者媒体自己的渠道。”
“不管是谁放的,对我们是好事。舆论已经成型了,官方不可能再低调处理这个案子。公众的眼睛盯着,他们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曾小凡没有回复。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深色的双肩包上,里面装着那份名单的复印件和所有相关的调查材料。这些东西他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旁边,洗澡的时候锁在卫生间的柜子里。不是他草木皆兵,而是这些东西一旦丢失或被窃,后果不堪设想。上百个女孩的命运,上百个家庭的希望,都压在这薄薄的几页纸上。
他不能输。
不是不敢输,是不配输。
周二凌晨零点十七分,曾小凡的手机再次震动。这一次是白百合。她发来一条长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某个不便于大声说话的场合偷偷录的——背景音里有隐约的人声和杯盘碰撞的声响,大概是在某个应酬的酒局上。“我刚从酒桌上下来。腾跃地产那边的孙少杰,今天在饭局上特意提到了你。他说你‘最近风头很劲’,让我‘看好自己的门’。原话就是这样,‘看好自己的门’。我不知道他是好意提醒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你最近在做的事情。”
曾小凡听完语音,眉头皱了起来。孙少杰。腾跃地产。孙德茂。都姓孙,但这个姓氏并不罕见,曾小凡不想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方晴给他的那份名单上,没有出现孙少杰的名字,德茂爱心基金会的资金流向中也没有腾跃地产的影子。但白百合的这条消息让他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一下——孙少杰在这个时间点说这样的话,真的只是巧合吗?
“白总,您跟孙少杰接触这么多次,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回了一条文字。
白百合的回复隔了将近十分钟才来,大概是被酒局上的人缠住了。“聪明,有野心,做事有分寸。不像二代,更像一代。他和孙德茂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腾跃地产在城东的那个旧城改造项目,就是孙德茂退休前主导规划的那片区域。这个项目的土地出让过程中,曾经有三家公司同时竞标,但最后中标的是腾跃,而且中标价格只比第二名高了不到百分之零点五。”
小数点后一位的微弱优势。精确到这种程度的中标差价,不像是正常的市场竞争能够自然形成的结果,更像是有人预先知道了底价,精确地算出了那个刚刚好压过对手的报价。算得刚刚好,赢得也刚刚好,不多不少,恰如其分,恰如其分到让人后背发凉。
曾小凡把这条信息存进了手机备忘录,在“孙少杰”三个字下面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不是结论,是疑问。是需要在黑暗中摸索着去解开的绳结。
周二清晨,天还没亮,曾小凡就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手机屏幕上的光亮得有些刺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这一次他没有接通,而是直接挂断了。不是所有的陌生来电都值得接听,在这个非常时期,每一个未知的来电都可能是试探、威胁或者陷阱。他需要筛选,需要判断,需要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用在最关键的事情上。
电话挂断后,对方又打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对方发来一条短信:“曾小凡,我是省日报的记者陈曦。想采访您关于孙德茂案的情况。没有恶意,只是想了解事实。”
曾小凡看着那条短信,想了片刻,没有回复。不是不相信这个记者,而是现在还不是接受采访的时候。舆论已经足够热了,不需要他再往火里添柴。他现在需要做的是沉下去,沉到水面以下,在暗流涌动的深处看清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真相。
上午九点,方晴打来电话,语气比昨天沉稳了许多,像是已经从孙德茂落网的短暂激动中平复了下来,重新找回了那种手术刀般的冷静和精准。“孙德茂已经被押解回本市了,目前在指定地点接受审讯。我的人打听到,审讯是由专项调查组和警方联合进行的,级别很高,规格也很高,省里直接派了人下来全程监督。”
“他的律师呢?”
“他的律师来了,但在审讯初期,律师不能在场。这是刑事案件的正常程序。”方晴顿了一下,“不过孙德茂到目前为止,一句话都没有说。他行使了沉默权。”
沉默权。曾小凡咀嚼着这三个字。孙德茂不是不懂法的普通人,他当过副市长,对法律程序的了解比大多数人都要透彻。他保持沉默,不是在等律师,不是在害怕说错话,而是在等一个信号——来自他背后那些人的信号。
“他会开口的。”曾小凡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他在告诉背后的人——我不会出卖你们,你们也要保住我。这是一场博弈,他赌的是那些人需要他活着、需要他闭嘴。但如果那些人觉得他活着比死了更危险,那他保持沉默也没有用。他必须开口,用他掌握的秘密去换取活命的机会。”
方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什么温度,更像是一种苦涩的认同。“你分析得比我透彻。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找你合作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别急着下定论。等这个案子彻底结束了,你再夸我也不迟。”
“好,那就等结束了再夸。”
挂断电话后,曾小凡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白粥。米是谢飞艳冰箱里翻出来的,东北大米,颗粒饱满圆润,煮出来粥体浓稠,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米油,用勺子搅动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阻力。他配了一小碟榨菜,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着。粥很烫,他吹一口喝一口,每一口都从喉咙暖到胃里,像有一条温热的线从口腔一直延伸到腹腔的最深处。
这是他这些天来吃到的最安心的食物。
不是因为它有多美味,而是因为它足够朴素、足够日常、足够“正常”。在这个一切都变得不正常的时间段里,一碗白粥的“正常”成了他最大的慰藉。他看着碗里乳白色的粥体,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时老妈煮的白粥。她会在粥里加一小块姜,说是驱寒,还会把粥煮得比平时更稠一些,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那时候他觉得生病是一件幸福的事,因为可以吃到妈妈煮的粥,可以不用上学躺在被窝里看一整天的动画片。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生病的幸福,那是被爱的幸福。
周三,事情出现了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转折。
孙德茂开口了。但他说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方晴在电话中转述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沉重,像是一个人背着一座山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却发现前方还有更高的山在等着她。“孙德茂交代了基金会的资金运作模式,交代了空壳公司的设立过程,交代了部分‘特殊转移’资助对象的去向。但他坚持说——林小雨的死和他无关。”
“他说是一个手下的人擅自行事,他事后才知道。他说他当时非常愤怒,把那个人开除了,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也没有办法挽回。至于方晓——他说方晓是自愿留在康复中心的,因为她‘精神状态不好,需要长期治疗’。那些药物的注射,他说是‘正常的医疗行为’,不是非法控制。”
曾小凡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荒谬。太荒谬了。一个亲手搭建了庞大利益网络的人,一个把慈善资金当作私人提款机的人,一个用权力和金钱编织了一张紧密的网把无数无辜者困在其中的人,现在站在审讯室里,把自己洗成了“不知情的领导者”和“善后无力的管理者”。他不知道手下的人在做什么,他不知道那些资金去了哪里,他不知道那些女孩为什么会失踪。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的、被下属背叛的退休老人。
“审讯的人信了吗?”曾小凡问。
“当然不会全信。但问题是——孙德茂把所有的具体操作都推给了那个已经被他‘开除’的手下。那个人叫马建民,曾是德茂爱心基金会的运营总监,负责基金会的日常运作和资助对象的筛选、安排。孙德茂说,所有的‘特殊转移’都是马建民一手操办的,他只是事后签字确认。他甚至拿出了马建民签过字的一些内部文件作为证据,证明马建民在这些事情上有独立的决策权。”
“马建民现在在哪里?”
“失踪了。林小雨出事之后就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孙德茂说他把他开除了,给了一笔遣散费,然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曾小凡闭上眼睛。
完美的替罪羊。
一个已经消失的人,所有的罪名都可以推到他身上。他不能辩解,不能出庭作证,不能说出真相。因为他已经消失了——也许是真的消失了,也许是被人安排消失了,也许是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无论哪一种,他都是一个无法开口的证人、一个无法反驳的罪人、一个完美的容器,可以盛下孙德茂想要倒掉的所有脏水。
“方小姐,你不觉得这个剧本太完美了吗?”曾小凡睁开眼睛,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完美的替罪羊,完美的时间线,完美的证据链。孙德茂不是一个蠢人,他既然能把基金会做这么大、把关系网铺这么广,说明他的智商和手段都不差。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想编一个谎话,不会编得这么完美。因为越是完美的谎话,越是经不起推敲。”
方晴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他在故意露出破绽?”
“有可能。或者,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马建民可能真的是具体操作者,孙德茂只是背后的受益者和保护伞。孙德茂没有亲手杀人,但他的伞撑在那里,雨才能下得这么大、这么久。马建民是雨,孙德茂是伞。没有伞,雨也会下,但不会下得这么肆无忌惮。”
周四,曾小凡做了一件他早就该做的事情。
他去了方晓所在的康复中心。
不是以曾小凡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志愿者的身份。方晴帮他办好了所有的手续——伪造的身份、伪造的介绍信、伪造的志愿者登记表。他叫“陈默”,二十四岁,省城某大学社会工作专业的大四学生,正在做毕业实习,想找一家康复中心积累实践经验。
康复中心位于省城郊区的山脚下,从市中心开车过去要一个小时。周围没有什么商业设施,最近的便利店在好几公里外。建筑是一栋三层的白色楼房,看起来像是某个废弃的卫生院改造的,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变色,有些地方露出了下面灰色的水泥。门口没有什么显眼的招牌,只有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刻着“阳光康复中心”几个字,字迹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笔画。
曾小凡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在周边转了一圈。康复中心的位置很偏僻,最近的邻居在一公里以外,门前是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路上很少有车经过,偶尔有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片尘土。唯一一条通往这里的公交线路,一天只有四班车,早中晚各一班,还有一班在深夜——深夜那班车,谁会坐呢?
地理位置的选择很讲究。不是市中心,不是居民区,不是任何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藏在山脚下,藏在公路的尽头,藏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在这里,什么都可以发生,什么都可以被掩盖。
曾小凡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康复中心的大门。
前台接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微胖,脸圆圆的,笑起来很有亲和力。她看了曾小凡递过去的介绍信和志愿者登记表,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陈默?这名字挺有意思的。”
“我爸妈取的,大概是希望我沉默是金吧。”曾小凡笑了笑,语气轻松自然。
前台女人也笑了,把登记表收进抽屉里,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临时工牌递给他。“戴上这个。志愿者的工作主要是陪病人聊聊天、散散步,做一些简单的康复辅助活动。病人都很温和,没有攻击性,你不用紧张。”
“好的,谢谢您。我想先去病房区看看,熟悉一下环境。”
前台女人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让小周带你过去。”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面容清秀,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像是长久没有睡好的人眼底那种混浊的灰暗。他看了曾小凡一眼,没有打招呼,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曾小凡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刷成了浅绿色,据说是对病人情绪有稳定作用的颜色。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上贴着号码牌——101、102、103……
“这些是病房?”曾小凡问。
“嗯。大部分是双人间,少数是单人间。”小周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念说明书。
“单人间贵一些?”
“差不多。”小周没有正面回答。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上了锁的铁门,小周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门后是另一条走廊,格局和前面那条一模一样,但气氛完全不同。前一条走廊的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这条走廊的空气中有一种更重的、更沉闷的气味,像是霉味、药味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产物。墙壁的颜色也不一样了,从浅绿色变成了灰白色,灯光的亮度也更暗,有几盏日光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黑暗中不停地眨眼睛。
小周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牌上写着“217”。
“这是方晓的房间。”
曾小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她的名字?”
“这层楼的病人我都知道。”小周转过头看着曾小凡,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你不是来做志愿者的吧?”
曾小凡没有回答。
小周也没有追问,只是打开了门。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里面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和一个衣柜。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门缝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床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头发剪得很短,像是用推子随便推的,长短不齐。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曾小凡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
方晓。
他看过她的照片——站在银杏树下笑容灿烂的女孩,金黄的落叶铺满她的肩膀,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像一道彩虹。那是三年前的方晓,活着的、完整的、被爱着的方晓。
此刻坐在床上的这个女人,和照片里的方晓之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干涸的井,嘴唇微微张着,能看到里面干裂的舌苔。她不看任何人,不回应任何声音,不吃任何东西——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她能听懂我们说话吗?”曾小凡的声音压得很低。
“能,但不会回应。”小周的声音也很低,“她是这里状态最差的病人之一。她不吃药的时候会挣扎,会叫,会打人。吃了药就安静了,像现在这样。”
“她一直在吃药?”
“每天三次。”
“如果有一天不吃,会怎么样?”
小周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曾小凡走过去,在方晓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和她之间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他能看清她脸上每一处细节——鼻梁上的一个小雀斑,右眼下方一道浅浅的疤痕,嘴唇上干裂起皮的地方露出的嫩红色新肉。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张被反复擦拭了很多遍的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些若有若无的痕迹,证明这里曾经写满了故事。
“方晓。”他轻轻叫了一声。
方晓没有反应。
“我叫陈默,是你姐姐的朋友。你姐姐很想你,她一直在等你回家。”
方晓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曾小凡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就是那一下,让他知道——方晓的意识没有完全丧失。
她听得到。她在听。她只是被药物困住了,困在一个厚厚的、透明的茧里,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但无法破茧而出。她在茧里挣扎了三年,挣扎到没有了力气,挣扎到放弃了希望,挣扎到只是听到“姐姐”两个字的时候,眼角会有一丝几乎不可见的颤动。那颤动是她最后的本能,也是她最后的求救。
曾小凡在方晓的房间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再说太多话。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方晓,偶尔轻声说一两句话——“今天外面天气不错,有太阳,不冷不热。”“你姐姐让我告诉你,她很好,你不用担心她。”“你现在住的地方,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很香。”每句话都很轻很短,像往湖心投去的小石子,湖面起了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种深不见底的、死水微澜的平静。
离开的时候,他在门口回头看了方晓一眼。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但曾小凡觉得,她的头比刚才抬起了一点,像是想看他一眼,但最终没有足够的力气完成这个动作。就是那一点点的方向偏移,让曾小凡决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走出康复中心大门的时候,小周跟在他身后,把铁门重新锁好,钥匙塞回白大褂的口袋里。阳光照在他脸上,曾小凡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从昏暗室内到明亮室外带来的眩光。
“别信她。”小周忽然说。
曾小凡转过头看着他。
“谁?”
“方晓。”小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声音压得更低了,“这里每个护士、每个护工都知道,方晓是装的。她吃了药之后的样子是装的,不说话是装的,不回应是装的。她比这里所有人都清醒。”
曾小凡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她不吃药的样子。”小周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那里有一排风力发电机在缓慢地转动,白色的叶片在蓝天下格外醒目,“上个月有一天,她打碎了杯子,藏起了一片陶瓷碎片。晚上值班的护士去查房的时候,她用那片碎片抵着自己的手腕,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不会死在这里。’”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动了小周白大褂的下摆,也吹动了曾小凡额前的碎发。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始终没有倒下的树。方晓是清醒的。她在药物和铁门的囚笼里,用最后的清醒保护着自己,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救援。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有人来的时候,能从她的眼神里读到她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
她等到了。
周五。
曾小凡从省城回到了本市。高铁上,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初春的大地上已经有了绿意,田里的麦苗青青的,像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地里劳作,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在田间移动,像是大地这幅画卷上缓缓移动的墨点。
他在手机上给方晴发了一条长消息。
“方晓是清醒的。药物没有摧毁她的大脑,她只是学会了伪装。她在等我们。”
方晴的回复隔了很久才来。不是因为她不在线,而是因为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消息。当她终于回复的时候,只有几个字,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穿透屏幕,打在曾小凡的心上:“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不接她走?”
“因为我没有证据证明她是被非法控制的。康复中心的文件上,她是‘自愿入院’的‘精神障碍患者’,所有的手续都是合法的、完整的。我找过律师,律师说在法律上,我没有权利强行带走一个被合法收治的病人。除非我能证明——康复中心的诊断是伪造的,她的‘自愿入院’不是自愿的。”
“这就是你一直在搜集证据的原因?”
“我从三年前就开始搜集了。但孙德茂的人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很干净,我花了三年时间,也只找到了冰山一角。你拿到的那些材料,是我三年心血的结晶。那不是一天、一个月、一年能完成的工作,那是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无数次碰壁、无数次失望、无数次在深夜痛哭之后又重新站起来的结果。”
曾小凡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形状变幻莫测,这一秒像一只兔子,下一秒就散成了一团棉絮。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方晴的那个晚上——那件银色亮片裙,那根冰凉的手指点在他胸口,那句“白百合能给你的,我也能给”。那时候他把方晴当成一个危险的、不可信任的人,一个在利益和权力的游戏中游刃有余的女棋手。
他错了。
她确实是一个棋手,但她下这盘棋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把她妹妹从棋盘上救下来。林小雨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曾小凡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白百合、孙德茂、专项调查组、那些媒体、那些网友——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她把所有能够动用的资源都放到了这盘棋上,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不让妹妹输。她不是在和孙德茂下棋,她是在和时间下棋。时间是那个永不犯错的对手,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步都致命,每一步都让她离那张病床上眼神涣散的妹妹更近或者更远。
曾小凡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列车穿过一个隧道,窗外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黑暗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在列车冲出隧道的那一刻,光线重新涌入车厢,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就是这十几秒的光明与黑暗交替,让曾小凡想清楚了一件事——他不会让方晴一个人扛着这盘棋。
周六。曾小凡在白百合的安排下,第一次见到了专项调查组的副组长。
见面地点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位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很小,如果不是有人带着,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家茶馆。推开木门走进去,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去年没摘完的干枯石榴,在风中轻轻晃荡。正房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客至”两个字。
白百合选的这个地方,曾小凡懂了——隐蔽、安静、不容易被盯上。
调查组副组长姓顾,五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某个大学的教授,而不是一个专门调查重大案件的官员。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有些皱了,但很干净。他说话的速度不快,每句话都要顿一下,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你就是曾小凡?”顾副组长放下茶杯,目光从曾小凡脸上扫过,不锐利,但很有穿透力。
“我是。”
“你提供的那些材料,我们都收到了。”顾副组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匿名邮寄的方式很老派,但效果不错。材料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
曾小凡没有接话。他不知道顾副组长说这些话是在试探他还是真的在陈述事实,在多说了可能会出错的情况下,少说是最稳妥的选择。
顾副组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曾小凡面前。
“这是你要的东西。按照规定,我不应该给你。但考虑到你在这个案子中的特殊角色和重要贡献,我破例一次。”
曾小凡拿起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是专项调查组关于德茂爱心基金会案件的初步调查报告(内部审议稿)。封面上印着“机密”两个红字,还有编号和日期。他没有细看,只是快速浏览了一下目录和主要结论部分。调查组初步认定德茂爱心基金会在资金管理方面存在重大违法违规行为,建议移送司法机关处理。孙德茂作为基金会的创始人和实际控制人,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马建民等人的违法问题将另案处理。
“另案处理”四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曾小凡的眼睛里。马建民失踪了,另案处理的意思是——等他找到,或者永远找不到。如果找不到,这个案子就会一直挂在“另案”的名下,像一个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表面上结了痂,底下一直在化脓。
“顾组长,马建民能找到吗?”
顾副组长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拭着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十足耐心的事情。
“我们已经向全国发出了协查通报。只要他还在国内,就一定会被找到。”
“如果他不在了呢?”
顾副组长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曾小凡,目光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凝重。“那就要问他为什么不在了。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他的消失本身就是一个线索,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查,总会找到一些东西。”
曾小凡把调查报告放回信封,收进双肩包里。
“顾组长,林小雨的案子,会并入这个案件一起调查吗?”
“林小雨的案子是刑事案件,和基金会的资金违法问题性质不同。但两个案子有交叉,我们会协调办案。林小雨的死不会不了了之,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曾小凡站起身,向顾副组长伸出了手。
“谢谢您,顾组长。”
顾副组长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握力适中,不像孙少杰那种经过精确计算的商业礼仪式握手,更像是一个普通人伸出的手——有力,但是不刻意。他拍了拍曾小凡的手背,说了一句让曾小凡记了很久的话:“小伙子,你做的事,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敢做。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他们没有胆子。你有这个胆子,很好。但胆子再大,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如果你出事了,你帮过的那些人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从天幕上垂下来,像无数根透明的琴弦,被风拨动着,发出无声的旋律。街道上的行人撑起了伞,五颜六色的伞面在雨中移动着,像一朵朵行走的花。曾小凡没有带伞,他站在茶馆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丝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路面的坡度往下淌,流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发出细微的哗哗声。
白百合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走过来,把伞举到他头顶。
“走,我送你上车。”
曾小凡低下头钻进伞下,两个人并肩走在雨中。白百合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撑伞的手臂要举得很高才能遮住他,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流,滴在她的肩膀上,深色的大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曾小凡注意到了,伸手接过伞柄,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一些。白百合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巷子不长,从茶馆门口到巷口停车的地方只有不到两百米。但这两百米,曾小凡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享受什么。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背景音乐。白百合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这个雨天下午最动听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了神龙圣僧笔记里的那句话——你守护的东西,可以是一个人,可以是一群人,也可以只是一颗问心无愧的心。
够了。
他在雨中,在伞下,在这个细小到几乎不存在的瞬间里,找到了一颗问心无愧的心的轮廓。
乾坤镇狱·抽丝
雨没有停。曾小凡坐在白百合的车里,看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一下,一下,节奏恒定得像某种古老的钟摆。刮过之后玻璃会清晰一瞬,但很快又被新的雨水模糊,像是有人在玻璃的另一侧不停地流泪,擦也擦不干净。
白百合开车很专注,双手握在方向盘上,目光直视前方。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腰带系得很紧,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雨水顺着车顶流下来,在两边的侧窗上形成两道小小的瀑布,把窗外的街景扭曲成模糊的色块——灰的是建筑,红的是尾灯,黄的是路灯,绿的是行道树,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水彩画。
“那个姓顾的,你觉得可信吗?”白百合忽然开口。
曾小凡从窗外收回目光,想了想。“可信,但有限度。他是上面派下来的,和本地的利益网没有交集,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优势是他不需要看本地任何人的脸色办事,劣势是他对本地的情况不熟悉,很容易被人带偏。”
“所以你给他的那些材料,他真的是第一次看到?”
“应该是。他的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曾小凡回忆着茶馆里的每一个细节——顾副组长擦眼镜的动作,握手时手掌的温度,最后那句“要学会保护自己”的语气。所有细节都指向一个判断:这个人不是孙德茂那边的人,至少目前不是。
“那就好。”白百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最怕的是调查组里也有他们的人。如果是那样,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方晴那边在盯着调查组的人员背景。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异常。”
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雨幕中,对面的红灯显得格外鲜艳,光芒在雨水中晕开,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白百合侧头看了曾小凡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瘦了。”她说。
曾小凡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苦笑。“最近事情多,吃不好睡不好,不瘦才怪。”
“事情再多,饭也要吃,觉也要睡。”白百合的语气带着一丝责备,但责备底下藏着的是关切,“你如果垮了,这个案子就没有人能跟到底了。方晴不行,我不行,那些记者更不行。只有你,既有动力又有能力把它做完。”
曾小凡没有说话。车在绿灯亮起的时候重新启动,驶过路口,驶入了通往他暂住小区的街道。
到了小区门口,曾小凡推开车门,雨水立刻扑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和肩膀上,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让他打了一个激灵。
“白总,谢谢您送我。”
白百合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路上小心”。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曾小凡心里一紧的话:“孙少杰今天晚上又约了我吃饭。他说想聊聊城东那个项目的后续合作。但我总觉得,他想聊的不是项目。”
“您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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